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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那浴血奋战的岁月

来源: 发布时间:2020-07-10 00:00:00 浏览次数: 【字体:


穿越那浴血奋战的岁月


——专访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山西省女子监狱离休干部张乃洲

   缘于朋友圈,我有幸结识了本地一位91岁的、有着传奇人生经历的老英雄。

   627日,在朋友圈里偶然看到一条和榆次有关的消息:中国人民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广播电视部一行12人,驱车千里,来到榆次迎新小区一栋居民楼里,专程寻访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军人张乃洲,当年入朝作战时,张乃洲是16351营教导员。此次由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创作的抗美援朝六集纪录片是我军纪念抗美援朝70周年的献礼专题片,将于今年10月份在央视一套播出。

   张乃洲老人青年时代征战沙场,他的战斗经历堪称“传奇”。他于19292月出生在昔阳县水磨头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从小亲眼目睹和亲身感受到日本帝国主义对乡亲们的压迫和蹂躏,19472月,18岁而且是独生子的他响应政府号召,瞒着父亲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此后随着所在部队二野三纵队八旅23团三营九连转战大江南北,先后参加过羊山战役、跃进大别山、转战中原、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进军大西南、西南剿匪等战斗。几乎每一次战斗,他所在部队都是冲锋在前的先头队伍,在充满艰险、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的战争环境中,张乃洲英勇奋战,不怕牺牲,逐渐成长为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指挥员。

   解放战争胜利后,张乃洲随所在部队入朝作战,成为抗美援朝志愿军中的一员。在朝鲜战场上,面对武器装备精良的美军,张乃洲和战友们经历了比国内战争更加艰险的场面,在最高决策者毛主席正确的战略指挥下,志愿军战士凭借顽强的毅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迫使美军停战,取得了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此后,张乃洲又先后在武汉高级步兵学校、沈阳军区炮兵学校深造和工作,于1963年光荣转业,转业证上写着:“英勇奋战16年”。张乃洲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说,这16年是他人生的黄金岁月。老人家为什么把命悬一线的战争岁月看作黄金岁月?显然是出于舍身为国、英勇奋战的自豪感!

   转业到地方之后,他先后在阳泉荫营煤矿、永济虞乡农场等地工作,1971年调到榆次的山西省第四监狱工作,直至离休。

   近日,记者来到张乃洲老人家里,对老人进行了专访。91岁的张乃洲身体健康,思路清晰,口齿清楚,随着老人动情的讲述,我们再一次走进硝烟弥漫的战争岁月,感受战争的艰苦和惨烈,感慨战士的英勇和牺牲,对这位曾经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拥有坚定理想信念,对祖国和人民挚爱一生的老军人油然升起深深的敬意。

   “天当被,地当床”,爬冰卧雪、浴血奋战的艰苦战争环境中,受伤和牺牲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当时他的信念只有一个:向前冲,奋勇杀敌!

   张乃洲参加的第一场战斗是发生在鲁西南的羊山战役,正是此次战役揭开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战略进攻的序幕。“密集的枪炮在耳边轰响,战士们在亲手挖的立射工事里猛烈射击,天上是瓢泼的大雨,远处是打红的山头。”这是战争现场给张乃洲的第一印象。天亮时战斗结束了,高粱地里遍布敌军的尸体,伤员和枪炮都浸泡在血水里,卫生员给疼得哭喊的伤员包扎。连长带着他到山根查看,发现我军也伤亡惨重,到处是牺牲了的战友,有的死了还挎着一篮子手榴弹,有的手中仍然拿着没有扔出去的手榴弹,还有的扛着梯子就中弹牺牲了,这些都是攻山时牺牲了的同志。70多年后,回忆当时的场景和牺牲了的战友,他依然神情悲戚,言语哽咽。

   羊山战斗我军歼灭敌军66师,还俘虏了敌师长和几个营的敌兵,同时,二野的其他部队也在战斗中打了胜仗,缴获了大量武器,充足的兵源和装备为我军跃进大别山奠定了基础。战斗结束后,张乃洲当了副班长并在昔阳老乡郭老虎的介绍下光荣入党。

   之后,张乃洲先后参加了跃进大别山、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数次陷入生死攸关的险境,经历艰苦卓绝的考验。在大别山里,整整一个冬季,为了拖住敌军主力,牵制敌人,张乃洲所在的一个纵队与敌军16个师周旋,战士们穿着破衣服、光着脚过冰河、爬雪山,与敌人斗智斗勇。特别是在被敌人围堵的急行军中,战士们有的脚冻肿了,有的脚后跟冻烂了,张乃洲的脚趾甲盖当时全部冻掉了,多年后才重新长出来。行军途中有一次过独木桥,由于又冻又饿,他晕倒在河沟雪窝里失去知觉,副指导员和机枪班长把他抬到一个老百姓家中,烧着干草他才缓过来,又找到一把黄豆煮熟喂给他,他才有了精神重新追赶上部队。还有一次,被敌人的炮弹追打,好不容易跑到山上,体力不支的他却脚下一滑,滚落下来,幸亏有一棵树挡住,才救了他一命。在大别山英县的一次战役中,我军遭遇了重大伤亡,两个连长牺牲,人员损失过半。当时已经是95班班长的他眼睁睁看着亲密战友、6班班长、自己的入党介绍人郭老虎在他身边中弹倒下,却只能擦干泪水,把战友就地掩埋。在当时的处境下,战友牺牲都是就地掩埋,多少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长眠在了战场。张乃洲所在连队虽说人员损失惨重,进山时110人,下山只剩66人,但圆满完成牵制敌人的任务,为主力部队歼灭敌人提供了有利条件。

   如果说跃进大别山是最艰苦的,淮海战役就是最惨烈的。淮海战役的战前准备,要求参战人员在白布条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籍贯、部队番号、政治面貌等,缝在衣服底襟里面,以备牺牲时核对身份。战斗打响后,敌军凭借精良的武器装备和飞机投弹,发起攻击,第一次冲锋我军就伤亡了三分之二,之后我军改变战术,采取布袋战和深挖工事等,逐渐扭转了战局。此时张乃洲已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了,在艰苦的环境下他和战友们与敌军斗智斗勇,多次化险为夷。在发起冲锋的时候,张乃洲观察到敌军是在平面上挖的地堡里射击,枪眼低,子弹擦着地皮飞,冲锋时弯腰奔跑反而容易被打中要害部位,他就告诉战友们站起来冲,明显减少了伤亡。一次,他和战友正袭击碉堡,敌军打来照明弹,瞬间照得满地透亮,他立即和战友们趴下不动,当时这片地里全是尸体,敌人以为地上的都是死人,就没打炮弹。等照明弹灭了之后,张乃洲就和战友们拼命挖战壕,当敌人第二颗照明弹打过来时,战壕已经挖下去半人深了,完全能够隐蔽,敌军看到炮弹不能发挥作用了,只得撤退。淮海战役从进攻到结束历时两个月,张乃洲和战友们每天睡在防炮洞里,行动在战壕里,枪炮与他擦肩而过,但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有一个信念,向前冲、杀敌人!

   淮海战役经过两个月的艰苦鏖战,最终取得胜利,消灭黄维兵团并活捉敌司令黄维。战役结束后,张乃洲由班长直接提升为连副指导员,并参加了军部的政工训练队。

   渡江战役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向全国发起大进军令,之后张乃洲随部队进军大西南。这里山高坡陡,行军非常艰苦,为了追击敌人,一天要跑步100里,战士们脚上都磨起了泡。在翻越白马山的时候,山顶空气稀薄,走了一天才翻过大山,中途还与敌人发生交火。在重庆,他再一次目睹了国民党的残酷:敌人在逃跑前,把关押在渣滓洞的共产党员全部用机枪扫死在山根下,他亲眼看到汽车拉着这些烈士的棺材往外走。在大西南,张乃洲所在部队还承担了剿匪任务。一次,被土匪包围,一个连伤亡了一多半人,他们意识到要想肃清匪患,巩固政权,必须走群众路线。经过宣传,老百姓逐渐认识到解放军是人民军队,后来在当地老百姓的帮助、配合下,许多土匪被检举、抓获,经过公审大会宣判并枪毙,剿匪行动最终取得胜利。经过多次战争的洗礼,历经血与火的淬炼,张乃洲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只有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们的军队才能战无不胜、我们的政权也才能坚强巩固。

   “无论什么武器,只要掌握在解放军手中就比敌人厉害!”在朝鲜战场上,志愿军战士面对飞机、大炮等现代化武器的“立体”进攻能够艰苦应战,夺取胜利,他说靠的就是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

   1951年,22岁的张乃洲随部队开赴朝鲜,踏上抗美援朝的战斗征程。比起国内战争,抗美援朝战争无疑更加激烈和残酷,因为我们的对手是世界第一的经济强国美国,拥有现代化的飞机、大炮等先进武器,这些武器的杀伤力远远高于志愿军的武器装备。这一点在张乃洲所在部队刚刚入朝时他就感受到了。他们路过一个志愿军战士的墓堆,50名烈士都来自同一个家乡,而且年龄相仿,都是十八九岁刚刚入伍的年轻人。据说是入朝后刚刚下车集合,就被美军飞机发现,投下炸弹,导致全部牺牲。接受了这个教训,张乃洲所在部队不敢在白天集中,行军时也是一个一个地拉开距离,宿营在松树林中,静待天黑之后进行作战。

   美国飞机有四种,一种是B28轰炸机,负责投掷重磅炸弹,用来破坏公路铁路等交通线;一种俗称油挑子,两翼有油箱,又能扫射又能投弹,专门用来杀伤步兵;一种是侦察机,能够精准地确定目标;还有一种是炮兵指挥机,应用在前线,用来指挥炮兵打击目标。在朝鲜战场上基本不分前后方,美军飞机几乎全天候都在天空盘旋,轰炸交通运输线,前线则是用大炮构成密集火力网,阻止步兵进攻。重磅炸弹撂到运输路上,瞬间便是深达数米的大坑,汽车无法通过。有时还扔风榴弹炸汽车、撒三角钉扎轮胎,想方设法阻止汽车通过。为了对付敌人的炮火和飞机,志愿军创造了“坑道战”,坑道最初是为防炮火而挖,后来加以改进,挖深挖大,并留有两到三个出口,飞机轰炸战士们就钻坑道,敌人来了就出去打击,既能消灭敌人,也有效地保存自己。

   同样,志愿军针对敌人对我行军步兵的打击,也制订了应对策略。敌军每隔2分钟就打一轮炮,频率是固定的,志愿军掌握这一规律后,在打炮间隙快速通过,制定出了“三人不同行,二人不同坐”的口号,最大限度减少了伤亡。同时,为了有效杀伤敌军,我们的兵工厂发明了一种比手榴弹威力更大的武器——爆破筒,用铁管装上炸药,几节连起来有两三米长,当敌人冲上来时,把爆破筒扔下去,一炸就是一大片,极具杀伤力,在近距离作战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在两年多的阵地战中逐渐积累了战斗经验,白天躲避飞机大炮,在坑道“养精蓄锐”,晚上发动攻击,进行夜战。敌人很害怕夜战,晚上就打开探照灯,照亮我方阵地,防止进攻。我军为此常常派出侦查员,昼伏夜出深入敌军阵地,观察敌情,这项任务既艰苦又充满了危险性,但挺身而出的大有人在。一次连里的一名班长潜伏在敌人阵地草丛里,突然发现敌人出来了一个班,就在敌人几乎要踩到他身上时,他一跃而起端起冲锋枪对敌扫射,虽然把敌人打回去了,但同时也遭到了敌军碉堡里的机枪扫射,多处身负重伤,足足爬行了一里地,直到鲜血染红了地面。天黑了,张乃洲带了两个战士把他抢救回来送往医院,所幸,这名班长最后康复,又回归了部队。张乃洲说,当时自己身边像这个班长这样坚强的志愿军战士有很多,支撑他们“视死如归”的是保家卫国的信仰,是对人民深沉炽热的情感,这是志愿军浴血奋战、不怕牺牲的强大动力,一切牺牲都在所不惜。

   抗美援朝战争以美军主动停战而告终。张乃洲作为最后一批从朝鲜撤军的志愿军,他和战友们在回国时享受到了朝鲜人民最高的欢送礼仪。处处是写着“中朝人民用鲜血凝结成的友谊牢不可破”的大幅标语,到处有沿途夹道欢送的人群和热烈的拥抱,还有眼中含泪的老阿妈、老阿爸,当时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我国进行抗美援朝的重大意义,体会到了朝鲜人民对志愿军的深厚感情!在朝鲜战场和美国的较量,使美国知道了新中国的厉害,提高了中国的国际威望,也让参与这场伟大战争的张乃洲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比起那些牺牲了的战友,我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我很满足!”转业后,他在平凡岗位上默默无闻地工作,没有对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并且教育子女勤勉、奋斗,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

   1963年,张乃洲转业到地方工作。从18岁到34岁,他把自己的青春年华和浴血奋斗都奉献给了战场,把伤痛和思念留给了自己和家人。直到今天,即使是炎热的夏天他都得穿上厚鞋厚袜,那是跃进大别山时艰苦恶劣的战争环境给他的“馈赠”——当时冻坏了手脚,从此落下了脚部怕冷的病根。而对父亲的愧疚更让他一生都难以释怀。从1947年离家入伍,到1954年父亲去世,他没有再见过父亲一面。张乃洲母亲早逝,是父亲独自一人把他抚养长大。他参军入伍后转战大江南北,关山阻隔、音讯难通,父亲常常为他担惊受怕而夜不能寐,日久生疾。父亲生病和去世时,他在朝鲜战场,没有能回去尽孝,让他抱憾终身。但他又是知足的,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他活到了胜利的日子,迎来了解放,他是多么幸运。转业后,他先后在阳泉、永济等地工作,最后调到榆次的山西省第四监狱(后改名为山西省女子监狱)工作至今。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对于自己的过往,张乃洲很少提及。多年来他一直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默默奉献,虽然是单位里“资历最高”的干部,但从不以“老资格”自居,更没有为自己的私事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在张乃洲工作多年的单位同事、周围的邻居甚至老人的子女孙辈们眼里,张乃洲老人就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相貌和善、脾气温和、工作负责。唯有一点与众不同的是宁直不弯,做事特别认真,那是部队生涯留下的“痕迹”。他生活简朴,多年来一直居住在单位分配的旧式板楼里,即使生病住院,能够享受国家给离休干部足额报销医药费的待遇,也舍不得买贵药、住高级病房。他总是对家人和子女说,不要浪费国家的资源,把这些留给更需要的人吧!当年一起从昔阳老家参军的有47人,解放战争后只剩下3人,后来他们也生病故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健康地活到现在!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老人一直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回自己战斗过的地方去看看!看望长眠在那里的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在张乃洲85岁生日之际,张乃洲的小女儿陪父亲重访战地。第一站他们先来到山东济宁津县羊山,这里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的地方,如今成为鲁西南战役纪念馆。他们还来到淮海战役发生地之一双堆集,这里已建成烈士陵园。每到一处,张乃洲都要在烈士纪念碑前深深鞠躬,他老泪纵横,喃喃自语:“战友们,我看你们来了!”

   在参观淮海战役总指挥部旧址纪念馆时,出现了感人一幕:熟悉这段历史的他给女儿讲解亲身经历时被工作人员和游客们听到,知悉他是一名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兵时,游客们纷纷向他致敬并与他合影,闻讯而来的馆长也非常激动,把他请到办公室并询问了许多当时的战斗情况,馆长说: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兵已经不多了,知道这段历史的人也越来越少,感谢您为解放战争所做的贡献,感谢您的讲述,向您致敬,老英雄!

   张乃洲老人在85岁时撰写完成了近5万字的回忆录《英勇奋战》,目前,他仍然在精心修订他的这部回忆录。他说自己想在有生之年把这些故事和经历讲给子孙、传播给下一代,让更多的人真正了解:国家的独立、民族的解放历经苦难,是无数人用青春的热血、生命的奉献换来的!和平年代,我们唯有不忘历史,坚守初心,执着奋斗,才能让祖国富强、人民幸福、国家永葆长治久安!